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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母亲的谎言(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景观

回顾走过的五十余年的岁月,我在不同的场合说过数不清的谎话。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相反,我常常用谎言独自承受着本可和亲人共同承担的某种压力,用谎言谨慎地保护着自己可怜的尊严,用谎言小心翼翼地遮蔽着朋友们的某些隐私,用谎言努力开凿着小人物在生存困境中的通道……

而我说谎话的习惯来源于童年时母亲对我的雕琢。我至今仍然相信,有些谎言比真话更叫人感动,更具有善良高洁的秉性。可惜我看到这方面的正面论述太少,人们往往把诚实当作高尚本质的唯一指向。

母亲的谎言像一条忧伤的河流涓涓流淌在我的心中……

第一个谎言(小哥哥之死)

小哥哥死的时候只有九岁,我不满六岁。那应该是一个春天吧,桃花、杏花、梨花、唐棣花、山楂花……在村庄的院落里、茅房墙边和一些空地上,一堆红一堆粉一堆白地开放着。远远的田埂上,一排排柳树都罩起了緑雾。布谷鸟在緑雾里“咕咕咕”地叫着。大人们都说布谷鸟在催促农人们“快播谷!快播谷!”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河边闲耍。无意中,我发现清清的河水里游着一些比蝌蚪大不了多少的小鱼,它们通体透亮,微微发红——这是小哥哥曾经说过小金鱼。我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河乱抓起来。裤子、衣服被河水打湿了,脸上溅满泥点,一条鱼也没抓住。我想起机灵的小哥哥,于是我顾不上穿鞋,提在手里就向家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小哥哥,小哥哥,河里有金鱼啦!”等我气喘吁吁跑回家,见爸爸妈妈大哥大姐都在家里“呜呜”哭着,小哥哥正平躺在炕上睡觉。小哥哥怎么白天还睡觉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怎么都哭呢?我忘记放下手中的鞋,愣愣地站在当地,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父亲一把手就抓住我的胳膊,像提了只小鸡似的把我提离地面,三步两步就出了门,把我提溜在隔壁大伯家,说:“你不准乱跑,就在这里给我呆着。”说罢扔下我就“咚咚咚”地走了。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委屈,“呜呜”地哭起来。平时这个时候,妈妈总是会抱住我的头安慰我几句,可这时,不光妈妈不管我,家里所有的大人都不理我,连爷爷伯父伯母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哭着还有一层担心:等小哥哥睡醒后,那些小金鱼可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哭着哭着我竟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被一阵轻抚摸醒了,妈妈把我抱在怀里。我问妈妈小哥哥睡醒了没有?妈妈红肿着眼睛说:“你小哥哥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一骨碌坐起来问:“小哥哥多会儿回来?”妈妈的眼泪又流满了脸,她说:“他要走很久很久,恐怕永远也不回来了!”我又“呜呜”地哭起来:“那小金鱼跑了怎么办呀?”呜呜呜……

稍长之后,我才知道,小哥哥死于一场急性肠胃炎。在当时那缺医少药的乡村,随便一个小病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是最常见不过的一件事了。小哥哥的意外病故,使我快乐的童年褪色不少,因为再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拉着我的手在田野上逮蚂蚱,在小河里捉蝌蚪,在小树上捋树叶……

母亲不告诉我关于死亡的真相,她怕我稚嫩的童心承受不了那份沉重。她说:小哥哥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这个谎言在我的心里继续着,第二年的清明节,全家人都要上坟。妈妈破例拉上了我,说是让我给小哥哥送饭送衣服。我心里难抑着一种兴奋:终于可以见到小哥哥了。到了坟地,大人都在祖坟上烧香化纸摆献贡品,独有我被妈妈支配到离祖坟不远处地角的一个小土包边说:“这是你小哥哥的家,你给他把这些五色纸烧掉,把这些食品摆放在哪里,你小哥哥在那边就有穿有吃了,他一个人在那边很孤独,没有爸爸妈妈照顾他,也没有弟弟妹妹陪他玩……”说着,妈妈就哭起来。(根据乡俗,比亡者年长的人是不能给亡者祭奠的,因此,我是祭奠小哥哥最好人选,后来,弟妹都长大,而且都有了下一代,祭奠小哥哥的仪式我就很少参加了)在从祖坟回家的路上,我缠着妈妈一个劲地问:小哥哥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什么不见我们呢?妈妈擦着眼泪说:“你小哥哥那边也很好,哪里有许多树,有许多花,还有飞着的小鸟,小鸟们都会唱歌。你小哥哥很快乐,他常常在云彩里走路……”妈妈的谎言在我童稚的心灵里勾起了几分憧憬、向往和疑问:那边的世界真的那么美好吗?在后来不常的时间里,我经常呆呆望着天上的流云,想寻觅小哥哥的身影……

唉,我傻乎乎的童年啊!

前年父亲去世后,死去三十年的母亲和死去五十年的小哥哥同时迁入了祖坟。在挖开小哥哥的坟包时,棺椁已全部腐烂,小哥哥的遗骨和泥土混在一起,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成人拳头大的一个头颅和几根指头般粗细的股骨——这就是我机灵、活泼、快乐的小哥哥吗?当时泪水湿润我的眼眶……

这就是妈妈留给我最初的谎言,是那么的美丽和忧伤!

二、我看到一件我不该看到的事

我上小学了,学校坐落在离村庄很远的山梁上一座大庙里。大庙的正殿和两边的东西房屋就是我们的教室。屋顶的横梁上,高处的墙壁上,涂着许多我们看不懂的壁画。大殿两侧的山墙上,各有一个半月亮的小门,通向两侧的厢房。我们仅有的两个老师各住一间。西边一间住着的体育老师——大队主任的儿子,属民办老师。他当时也就十五、六岁,个子比我们高不了多少。他教的所谓体育课就是在课余把二十几个学生带到大庙外的土场上:女士跳绳跳方,男生跟他到庙后的打麦场上“打仗”。他总是扮演着英雄人物,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支黑油油的木头手枪,我们这些小学生经常当他的“枪下鬼”,他的手枪指向谁,他的嘴里“叭”的一喊,谁就得扑倒在地装死。虽然我们常被他整得灰眉土脸,但感到很高兴。倒是住在东厢房的文化课老师叫我们感到有些压抑。他当时有三十多岁,听说是高平县人,家里成分不好,被打发到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庄任教。我们常常为他晚上一个人住在学校而替他孤独、害怕。老师叫陈天明,他有些抑郁,嗓门低沉。有次他给我们朗诵了一篇课文:“发了芽的小草。得了雨水更茂盛,孩子离开家乡,怎能不想念妈妈……”他念着念着像是要哭出来,我们在下面偷偷笑起来:这么大个人了,还想妈妈?羞!

那是一个阴雨天,好多学生都没来上课,体育老师也没来。陈老师让我们自习,他回到东厢房他的小屋子去了。

我们五、六个男孩子哪有心思自习,在教室里乱耍起来。对,还有一个叫翠云的女生,她是她妈妈打着小红伞把她送来的。我们的班长是个学习成绩太差又特别捣蛋的大孩子,他已留了好几级。他经常在我们面前自豪地说自己是个“老一年级”。我们不敢喊他的名字,也不能叫“班长”,他叫我们叫他“司令”。那天下午,“司令”学着村上大人开批斗会的形式,安排我当被批斗的地主,站在讲台上低头认罪。她把翠云也推到我身边,叫翠云给我当地主婆一起接受批斗。让我扮演地主,我已经很恼火了,又给了我一个地主婆,我更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我跑下讲台说:我不当地主,也不要地主婆。“司令”嫌我不听话,在我身上踢了好几脚,把翠云也扇了一巴掌。我和翠云哭哭啼啼就找陈老师告状去了。

我推开陈老师的门,刚喊了一声“陈老师”,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翠云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躺着陈老师的炕上,陈老师骑在她的身上,好像也在打架。陈老师狠狠地说我:出去!我身后的翠云早跑了。我还有些不甘心继续告状:“司令”打我了!陈老师嗓门更严厉了:出去!出去!快出去!!!

那天下午,我没等下学就背上书包一脚水一脚泥回了家。我不明白平常脾气很好的陈老师怎么那么大脾气?他为什么要打翠云的妈妈?

回到家,母亲看我哭丧着的脸问怎么了?我就抽泣着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母亲听着听着脸就沉下来。我讲完后,母亲口气低低地说:“你记住,今天的事不准喝任何人讲,有人问起了,你就说什么也没看见!”我有些不服气嘟囔道:“我明明看见陈老师打翠云妈妈了,怎么就没看见呢?”母亲嗓门提高了几度说:“你就是没看见,你敢说出这件事,我以后再不给你好吃的东西!听见没有?”我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天晴朗起了。中午的时候,很少来我家串门的翠云的妈妈来到了我家。翠云的母亲长得很光鲜洋气,她只有翠云一个女儿,经常把翠云打扮得齐齐整整。她特别爱笑话人,她经常和别人说我母亲不会打扮孩子,我母亲七八个孩子,我父亲又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顾得过来吗?因此,我母亲很讨厌她,不太和她搭茬。这天,她对我妈很热情。我在院门口坐着,她走时,我母亲送出了大门。一个劲地和她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已经安顿好了我儿子,他什么也没看见……

慢慢大了之后,我揣摩出事情的真相。翠云可能比我懂得的更早。在以后共同上学的日子里,我们互相再没说过话,直到我十多岁离开故乡!

后来,母亲病重回到老家后,同样已近花甲的翠云的妈妈来看望我的母亲。她泪眼婆娑地拉着母亲的手说:嫂子,你一辈子是个好人!

……

在这件事情上,在母亲的教诲下,我做了一个说谎话的孩子。

年长之后,我懂得了,有时真话会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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